228:船
谌巡话音戛然而止,手臂猛地箍紧薛宜的腰,带着她连滚数圈,撞进一丛茂密的野蔷薇后。带刺的藤蔓瞬间刮破衣袖和皮肤,火辣的刺痛炸开,薛宜咬紧牙关,将一声闷哼死死咽回喉咙。
越野车几乎贴着他们藏身的灌丛刹停。车门打开,沉重的军靴落地声,至少四个人。
“头儿说就在这附近。”一个粗嘎的男声。
“分两组,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搜,带狗的走前面。”
“那姓谌的真够疯的,带着个女人还敢往这儿钻……西岸那破地方,十年前就废了,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。”
“你懂个屁,越没路才越好跑。少废话,搜!”
脚步声散开,手电光柱乱晃。一条德牧被牵过来,低头在泥地里反复嗅闻。薛宜能感觉到谌巡绷紧的肌肉,和贴在她后背的、沉稳到异常的心跳。
他在计算距离,听呼吸,辨方位。
这个认知让薛宜忽然冷静下来。她不再试图挣扎或提问,只是将身体完全放松,交给谌巡掌控。藤刺更深地扎进皮肉,血珠渗出来,混着泥水,黏腻地糊在皮肤上。
狗忽然朝他们的方向吠了一声。
牵狗的人立刻警觉:“这边!”
谌巡动了。
不是继续躲藏,而是猛然暴起!他一手仍箍着薛宜,另一只手从后腰摸出什么,薛宜在昏暗中只瞥见一道哑光的金属弧线,下一秒,尖锐的破空声!
牵狗的男人惨叫一声,捂着手腕踉跄后退。那东西钉进他身后的树干,嗡嗡震颤,是把战术折刀,刀柄缠着防滑胶带,此刻在微弱的光线下,反着幽冷的暗光。
“追!”
“他往西跑了!”
混乱的呼喝声中,谌巡已经拽着薛宜冲了出去。这次不再是隐蔽的迂回,而是毫无保留的狂奔!风声灌满耳朵,肺叶烧灼般疼痛,薛宜几乎是被他拖着,两脚几乎不沾地。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、犬吠、还有一束死死咬住他们背影的强光手电。
“分头!你左我右!”谌巡忽然吼道,同时将薛宜往左侧一条狭窄的碎石岔道猛推一把。
薛宜踉跄两步,回头,看见谌巡转身面向追兵,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,不是刀,是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,他拇指按下某个按钮,朝着追兵最密集的方向狠狠掷出!
刺眼的白光伴随着剧烈的爆响在黑夜中炸开!不是爆炸,是强光震爆弹,但威力显然被刻意调低,只够致盲和制造混乱。
“我的眼睛!”
“操!是闪光弹!”
惨叫声中,谌巡已经转身追上薛宜,再次抓住她的手腕,冲进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碎石小道。两侧是倾斜的水泥残垣,不知是旧仓库还是厂房的遗迹,长满滑腻的青苔。
“刚才那东西……”薛宜喘着粗气,“你、你哪儿来的。”
“特制的小玩具,声光效果大于实际杀伤,不犯法。”谌巡头也不回,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带起回音,“我爸以前搞安保公司时弄来的小玩意儿,我留了几个防身。”
他说话时气息很稳,仿佛刚才那番惊险动作不过是随手扔了个石子。薛宜却忽然想起潼阳那个夜晚,在宴平章酒店套房的浴室里,她和这个男人近身搏斗,拳拳到肉,恨不得勒死对方。
那时她满心都是对安润的愤怒、对宴平章处境的焦虑,只觉得这男人是谌家养的一条嚣张跋扈的疯狗。
现在,疯狗拽着她在死亡线上狂奔,理由荒诞得像一出黑色喜剧。
“你很爱你妹妹吗。”薛宜忽然问。话一出口,连她自己都微怔。这并非深思熟虑的探询,更像是在这亡命奔逃的间隙,被海风与黑暗催生出的、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。
谌巡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很轻微,但薛宜感觉到了。他仿佛被这个过于直白的问题刺中了某处不设防的软肋。
通道已到尽头,前方豁然开朗,浓重的水汽与铁锈、机油腐败的咸腥气味扑面而来。海浪拍打混凝土残骸的空旷回响越来越清晰,西岸废弃港口,就在眼前。昏蒙的月光为满地狼藉的报废机械和集装箱投下扭曲的暗影。
在这片充满末路气息的背景里,谌巡的声音响了起来,异样的平静,像在诉说一个与己无关、却又刻入骨髓的故事。
“她是我妈妈留在这世上,最后一样宝贝。”他说,没有直接回答“爱”这个字,但每个音节都浸着别样的重量,“这些年,我和我爸……很多时候,觉得日子就像这破码头一样,锈透了,烂光了,没意思透了。是欢欢,拽着我们俩,没让我们彻底沉下去。”
他短促地笑了一下,那笑声干涩,融进潮湿的风里。
“我爸总说,我和他,骨子里都是拴不住的野狗。我妈在的时候,她是那根链子。链子没了,我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漂着了,直到欢欢来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她是第二条链子。不是束缚,是……牵绊。你懂么?就是无论你在外面是人是鬼,一想到有根线还拴着你,把你往有光的地方拉,你就得收着点爪子,记得要回家。”
薛宜沉默地听着。她看见谌巡握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、用于探路的一截锈铁管的手指,关节捏得发白。
“为了她,我和我爸,什么都能豁出去。”他的语气陡然转沉,那种平静裂开一道缝隙,底下翻涌出深不见底的恐惧与寒意,“可正是因为我们什么都敢做,什么脏事烂事都沾了手,我才怕……怕得要死。我怕我和我爸遭报应,怕我们进去之后,谌家剩下的那些‘亲人’,会怎么对她。瑞士?天高皇帝远,语言不通,她连独自过条马路我都提心吊胆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,但汹涌的潮声仿佛替他说完了未尽之言。那个被父兄小心翼翼护在真空里、会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人、能对着花园里一朵新开的花傻笑半天的谌尽欢,一旦失去屏障,落入那群豺狼虎豹之中,会是怎样一幅光景。
那画面,足以让这个刚刚面不改色甩出震爆弹、在枪口下冷静周旋的男人,指尖难以抑制地,微微颤抖。
薛宜看着那细微的颤抖,忽然全明白了。这不是交易,不是算计,甚至不完全是托付。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哥哥,在可能坠入深渊前,拼尽全力将掌上明珠往唯一看得见的一小块坚实陆地上推。
“所以,你要把她托付给宴平章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在海风中显得有些缥缈,“因为他人品可靠。”
“因为那傻子是个好人,当年如果换个男人,我都不敢想象欢欢还能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,那傻子骑个破叁轮就把人送回来了。”谌迎纠正道,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信仰的执拗,“这世上聪明人太多了,心思干净的太少。他算一个。而你……”
他侧过头,在昏暗的光线里深深看了薛宜一眼。
海风卷起他的尾音,送入港口深处无尽的黑暗与呜咽般的潮声之中。前方,生路未卜;身后,追兵将至。但这一刻,在这片象征着废弃与终结的荒芜之地,关于“家人”与“爱”的确认,却无比清晰地落在了两人之间。
“也因为你。”谌巡忽然停下脚步。
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塌的锈蚀铁门,门外是豁然开朗的废弃码头。月光惨淡,照着堆积如山的报废集装箱、倾倒的吊机铁架、和远处黑沉沉的海面。海浪在不远处扑打水泥墩,溅起惨白的沫子。
谌巡转过身,面对着薛宜。他脸上有泥污,有血迹,额发被汗浸湿,黏在眉骨,模样堪称狼狈。但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直直钉进薛宜瞳孔深处。
“薛宜,你很聪明,也够狠。在潼阳,你敢单枪匹马来找我要人;今晚,楚季帆把你扣在岛上,你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求饶,是找机会往外传消息。”他语速很快,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,“我要你欠我的恩,要你还的,就是欢欢的后半生。我不在乎你和宴平章用什么方法,照顾她,保护她,让她开开心心的,等我出来,律师说了,我最多叁十年。”
“你……”薛宜喉咙发紧,“你就这么信我们?万一我们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谌巡打断她,忽然咧开嘴。那笑容毫无征兆地绽放在他沾着污迹和血痕的脸上,在危机四伏的黑暗中,竟透出一种奇异的、与他整个人完全割裂的天真,不是孩童的不谙世事,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、非黑即白的笃信,像最虔诚的信徒仰望他唯一的神祇,眼里没有丝毫阴霾与犹疑。
“整个京州能找出来底子干净的家族我一只手数的过来,但死皮赖脸能赖上的也就你了,谁叫我俩有孽缘呢。宴平章更是个傻子,”他笑意加深,那笑容里竟带着点欣赏的暖意,与此刻亡命的处境格格不入,“为了心里那点破理想,为了几条被污染的河,几片被砍秃的山,一栋破烂尾楼就敢把自己人生搭进去的蠢货能不干净吗。”
他摇了摇头,仿佛在感慨某种不可思议的奇迹。
“你们师出同门,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蠢货。不认潜规则,不信灰色地带,不懂权衡利弊,脑子里就一根筋,撞了南墙……大概也只会想着怎么把墙凿穿,而不是绕路。”
“蠢得让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薛宜被荆棘刮伤、却依旧挺直的背脊上,又仿佛透过她,看到了另一个同样“蠢”得无可救药的身影。那未尽的尾音融化在潮湿的海风里,化作一声极轻的、近乎叹息的慨然。
“让人没办法不把最后一点念想,押上去。”
远处,引擎声再次逼近,更多的灯光刺破夜幕,朝码头方向聚拢。楚季帆的人追来了,而且是大部队。
谌巡不再废话,一把推开那扇锈蚀的铁门,拽着薛宜冲进码头区。海风骤然猛烈,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。他在集装箱迷宫中快速穿行,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,左拐右绕,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、半浸在海水中的小型栈桥边。
桥边系着一艘快艇,罩着迷彩防水布,在波浪里轻轻摇晃。
“上去!”谌巡将薛宜推上快艇,自己跟着跳上来,一把扯掉防水布,露出下面保养良好的引擎和操控台。他动作熟练地检查油表、线路,然后从座椅下摸出一把钥匙,插进锁孔。
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,尾管喷出青烟。
“抓紧!”谌巡低喝,猛推操纵杆。
快艇如离弦之箭,劈开墨黑的海面,朝着港口外更广阔的黑暗疾驰。咸冷的海风如刀割面,薛宜死死抓住艇侧扶手,回头望去——
码头方向,七八辆越野车已然赶到,雪亮的大灯将那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。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身影站在最前方,正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,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似乎遥遥锁定了快艇的方向。
是楚季帆。